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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存状态二题(短篇小说)
作者:于戍贵    文章来源:中国肇东     更新时间:2017-03-14 09:13    点击数:386 次


    钓韵

    我没料到自己竟会这般轻易地上钩。

    我没料到自己竟会这般轻易地脱钩。

    我是沿着河流顺水而下,漫无目的地游到这处水域里来的。

    一路上,不能说河水被污染得已经不适合我和我的同类们生存。可我千真万确经历了各种各样难闻的气味儿,吞咽了许许多多难以入胃的物质。

    一路上,又不能不说经历了一段又一段令我窒息的水体。我没有增重,我没有肥胖。我艰难地生活着。确切地说我只是在维持着生命的存在。

    一路上,我也很少遇见我的同类。我不知道它们都去了何种地方。我只知道我们的数量在逐渐减少。仅凭这一点就一味地责备人类倚强凌弱也不公平,爆炸般的繁衍生殖,迫使他们不得不挤占各类动物的生存空间,甚至感动得冰川都为其融化,海水为其倒流——也都是一种无奈。

    那就互为理解、互为宽容吧!

    这里给我的感觉就像风暴中漂泊的孤帆一下子驶进了僻静的港湾,有了一些舒适的感觉。更有了一种安全的感觉。

    河面在这里变得开阔了。河水不再那么湍湍哮哮,像奔驰过后的烈马,悠闲地散着步子,搖摆着尾巴。河床在这里拐了一个缓慢的,幅度很大的弯儿,而后转变流向,径直向东南方向奔腾而去。

    这里就形成一处深浅适中,水草肥沃,水质优良的河湾。

    这给我的诱惑力是极大的,是超乎想像而又可想而知的。

    我几乎是跳跃着闯进这片河湾里来的。

    我终于可以平静地歇息,深长而轻松地呼吸了。


    西斜的阳光依旧很爆烈,河面上微波轻荡,金星闪烁。一些萍类水草疯狂地生长着,怒放着莹黄,淡紫,也有幽蓝色的小花朵,凌乱而不失香艳。高棵水草如芦苇、蒲草、泽江草均不停地向上拔着节儿,发出“嘎叭嘎叭”的微响,充分衬托出这里的安静。

    我开始感觉到了一路奔游的疲惫,浑身如散了架子。饥饿感强烈地撕扯着我的肠道。

    我忍着周身的不适,开始寻找食物充饥。这对我来说是最急迫的事情。是生存所需、生命所需。

    我这一次吞食到鱼钩,绝不是因为我匆忙或仓促而粗心大意就没加防备。其实,我从前是有过上钩的教训的。那次绝处逃生以后,我每时每刻、每到一处都格外小心翼翼,准确说是提心吊胆。

    然而这次我还是咬上了钓钩。

    钓饵所呈现的是不规则形状,根本没有钓翁用手揉搓过的痕迹。也并非赤、橙、黄、绿、紫那些经过涂染的灿烂夺目的颜色。我怎么也无法把这块食物与钓饵相联系。

    还有,我围着这块食物转了几个圈儿,仔仔细细,认认真真看了又看,根本就没有发现钓弦。我不知道这是隐形钓弦的奇特功能。我更不知道我碰到的是一位极富经验的垂钓高手。我又哪里会知道他当时早已发现我游入这个河湾,并为一连三天三夜钓不到我而火冒三丈,咬牙切齿地恨自己没有下河摸鱼的本事……

    当我被钓翁极慢极慢牵扯到岸边时,我掌握好尺度,在即将离水的瞬间使出自己的杀手锏——舍命一跃。

    挣脱的计划没能像以往一样实现,舍命一跃的落点是一只抄捞子准确无误地接待。我才知道这次碰到的对手非同寻常。

    我深知自己是厄运临头了!


    钓我出河的是位老年汉子,满头花白,一张又方又大的脸面上除了积攒若干年的苍蝇屎外,还松弛着许多多余的横肉。一双半睁不睁的眼眶里闪现着贼溜溜的光芒,阴森与恐怖的成份各不相让,难分高下。

    我不得不咬牙切齿, 又无可奈何地称他为我的主人了。

    我是在夕阳普照时被我主人用网袋提着走进江湾镇的。

    江湾镇是一个很有规模的大镇。商场、工厂、学校、码头、作坊、菜市场、影剧院、殡仪馆……高高的楼房,宽宽的街道——大城市的器官,大城市的风姿绰韵,这里基本具备。

    我主人提我走到街心时,我特别留意一下街道两旁那几幅高大的广告牌。令我惊异的是,人们在制作这些牌坊上是不惜重金,是含着决赛意味的:巨大的钢铁框架简直可与高楼大厦一比高低了。红黄绿紫,浓妆艳抹,做工精细。每幅画面上所描绘的产品都采用了非常的夸张手法,独到的联想思维,超前的猎奇风格……

    制作者们绞尽脑汁意识超前,观赏者们一定过目难忘。

    比如其中一幅牌坊整个画面只画了一条女人大腿,肥满润泽,颜色粉莹莹的那种白,佐以如血般的鲜红底色。一看就会让你产生有一种香液,一种甘露要从其中流淌而出的感觉。你同时肯定会生出喝一口那汁液的强烈欲望。

    女人大腿膝弯处夹着一瓶碧绿的珍珠霜、美加净之类的化妆品。在喷绘过程中有意把瓶身拉拖得细高细高的,其形状也似一条女人的大腿。这样就有了两条女人秀腿交叉摆放,只是颜色不同而已的效果。足见女人大腿在人世间的宝贵和份量。

    再比如另一幅画面上画了一个天生丽质的妙龄女郎。她腰间穿的不是长裙、短裙、纱裙、褶裙、连衣裙之类的服饰,而是套着一个某工厂生产的汽车轮胎。女郎双手抱着轮胎的边缘,一眼永固牌的甜情蜜意;一脸永久牌的春风荡漾。这就告诉我人世间不光女人的大腿宝贵,女人的细腰也很重要。我就想:在人世间要是把女人的细腰和长腿组合一处那一定会更宝贵、更有份量。这是我的瞎想。

    反正我已面临死亡,胡思乱想一通又何妨?没准能向人类证明我是一条临危不惧,值得敬佩的鱼类呢。

    制作的手法如何?新颖?别致?创新?

    我用我拙笨的头脑如此自问自答。

 

    一路上,人们纷纷把目光投向我主人。我知道那完全是在看我。众生的神态是多种多样的,有的惊奇、有的羡慕、有的欢喜、有的嫉妒。

    “哎呦,老倔驴今儿打哪儿弄这么大一条家伙?”

    “这要搓了一拌,鲜死了!”

    “真够个儿,足有五、六斤,包顿饺子,俺一家都吃不了。”

    “瞎掰,五六斤能打住?”

    “老犊子太有口福了!”
 
    “嗳,老爷子,让给俺哥几个擂一顿吧,砍个价儿,这儿不差钱儿。”

    我主人不时地呲牙咧嘴,摇头晃脑。半睁不睁的两眼照旧闪露着贼溜溜的光。

 

    镇中心的集市上喧嚣、嘈杂。

    叫卖、吆喝、谩骂声此起彼伏,像开江时漂浮在水面上的冰排互相拥挤着、排斥着、撞击着。

    我主人提我在一个地摊前驻足。

    地摊上一拉溜儿摆了十几把大小不一的菜刀、尖刀、剔骨刀、水果刀。我登时惊恐万状。虽然深知自己必为盘中之肴,可亲眼所见主人买刀的场面,内心还是不由自主地陡增了几分恐惧。想必主人家的刀锋迟钝了,买把新刀用来宰杀我煎炒烹炸,扒皮生拌……此时,主人将以何种方式吞咽我、享用我,也是我非常急切想知道的。我知道这宗想法纯属多余,可这种想法十分强烈地把持了我的全部身心,赶不掉、挥不去,牢牢固固。

    一位山东口音的汉子一只脚踏在一条木凳上,嘴里呜呜哇哇,手上比比划划。见我主人停下脚步,就慌忙操起一把明晃晃的菜刀,将一根八号线(一种铁丝)按在木凳上,乒乒乓乓砍剁起来。

    随着刀起刀落,八号线一截一截蹦开,落到我主人脚面上。

    山东汉子停下砍剁,将刀刃朝上吹了两口,我看到的刃口竟没有半点卷曲和豁口。卖刀汉子把刀伸过来叫我主人看,同时又用另一手的拇指肚儿在刀锋上刮过来刮过去,眼睛死盯着我主人的脸,目光里含着焦急和贪婪。

    我主人接刀在手,用一只手的指甲盖儿在唇边沾了点儿唾液开始试刀锋,很认真,很仔细,很见功夫。

    我主人放下刀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
    卖刀汉子表情木木,上下嘴唇彷佛被一根无形的棍棒支撑着,合也合不拢。

 

    我主人带我走进家门的时候,太阳悬在西天,离地面的高度与他那把钓我出河的钓杆差不多少。

    家中没见其他成员,锁头把着门。我主人开了门,将我放进一个大号搪瓷盆内,打开龙头加满了水。

    我不再有窒息的感觉了,舒松地摇摇头摆摆尾,水花在我的摇摆中四散飞溅。方才这一路,我脱离了水源,被主人提着穿街过巷,干渴得几乎窒息。

    我主人安顿下我后,也许感觉劳累了,也许感觉饥饿了,也许要舒松一下筋骨和神经了。

    他走进客厅打开电视机,侧歪在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欣赏着荧屏里的节目。半睁不睁的眼眶里仍然闪耀着贼溜溜的光芒。

    电视机是平面直角的。荧屏上五颜六色、花花绿绿,正播着广告节目。男女播音员一唱一和的,节奏感很明快:

    “……泻痢停,泻痢停,痢疾拉肚一吃就停!”

    “……花舒减皱霜,消除脸上皱纹,一抹返老还童——”

    荧屏上的画面旋转着,变幻着,让人目不暇接。一位女明星娇滴滴地代言:

    “心血舒、脑血舒、保您药到病除——”

    我主人看着看着,像是睡着了,但脸面依然对着电视机,一双眼睛仍是半睁不睁。

 

    夕阳的余辉在窗玻璃上渐渐消退的时候。我主人的女儿,一位穿着低领开衫、高截位纱裙的女孩(现今女青年的雅称),手牵一位高高瘦瘦,让人看了总会生出旗杆一样感觉的男人回来了。

    一进门,女孩就惊奇地嚷:

    “哎呀,老爸弄了这么大一条鲶鱼,还是马经理您有口福哇!”

    旗杆男人咧嘴笑着问女孩:“你爱搓着吃,还是炖了吃?”

    “随你,你是客人呀。”女孩答,面上挂着贴切的微笑。

    “那就炖了吃吧,生鱼我吃腻了。”

    我细看一眼旗杆男人,发现他这个人算青年也可,算中年也可,就像河边石崖上生存的蝙蝠一样,兽类常常拿它当鸟类,鸟类又常常拿它当兽类。

    从他的脸上,我还发现小镇人的一个特点:卖刀汉子的嘴总被一根无形的棍棒支撑着;这旗杆男人的眼睛也像总有一条无形的棍棒支撑着,盯住我看时,一眨也不眨。

    旗杆男人蹲下身子,“嘿嘿”着向我伸出双手,我用力一甩尾巴,溅了他满脸满身水珠。他不愠不怒依旧“嘿嘿”着,那一眨不眨的眼睛有些像我们鱼类,至死不暝的样子。

    倒是我主人的女儿“嗷”地怪叫一声,拉起男人躲开我。那男人走路的姿势可谓优美极了。迈步时,前边的一条腿起落之间,总要旋转几下,就像正在工作着的螺旋钻杆。

    我主人可能真的睡了一觉,是被他们进来后的喧闹声吵醒了。坐在床上,揉着那双半睁不睁的眼睛。

    “爸爸,告诉你,这就是我的新朋友,马今。是咱们于镇长的表外甥,在华美贸易公司当经理。他答应给我安排工作了!”女孩一派喜地欢天的神态。

    “伯父”马今轻柔地叫着,“往后咱家有啥大事小情的,你比如想弄点啥便宜货物啦,想批个地号啦,想开个买卖啦,还有贷款、超生、从拘留所提个人啦,反正只要有事儿我就出头找我表舅,保准儿没说的!”

    马今连珠炮似的话语,很像我在河中戏水时鼓出的一串串气泡儿。

    我主人揉足了眼睛,斜斜地半眯着,盯着马今,那贼溜溜的目光似要射穿其皮囊然后再揪出里面的五脏六腑。

    马今对这目光很平淡,没有羞怯,毫无在意地迎视着床上的我主人,半丝眼皮也不眨一下。

    “伯父,我和小菲是朋友了,有事您老不必客气,尽管找我。我往后也一定常来看您老,咱爷俩下下棋,打打牌,喝两口,找个乐儿,会减少您的孤独和寂寞呀……”马今仍一串串儿鼓着气泡儿。

    我主人的目光不再同马今交流,移身沙发,将头侧向一边,不冷不热地说:

    “谢谢马经理的美意,你、随便坐吧。”

    “哎呀,老人家,您就不必称经理嘛,往后就叫我马今,哦,叫小马、小马。”

    “看爸爸多欢迎您,早早钓回了大鲶鱼。我去炖了,您爷俩儿好好喝几盅。”女孩想改变眼前的氛围,转身欲奔向厨房。

    我吓得一激灵,将盆中的水淋出许多。

    “回来。这条鱼别吃了。”

    “爸——马经理好不容易来家,爸……”

    “你去,拿江边放了它。”我主人说。

    “啥?爸,你这是发的哪门神经呀!”

    “伯父,我是不缺鱼吃的,可您得留着补养补养身子呀。”

    “马经理,这条鱼是我,是我打集市上买的,是条雌鱼,放生了,能繁殖好多好多……小菲,你去吧。”我主人语气很坚定地向女儿挥挥手,又半躺半坐斜靠在沙发上。

    “嗐——”女孩小菲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,两只手习惯地向下一甩,抬脚向地上跺了一下。

    “噢——我明白了,伯父此乃开明之举,保护野生鱼类,还行善积德——放得,放得!”

    我欢快地在盆中跳跃着,搅得水花满地,因为这实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!


    女孩小菲提我走出屋门,走向街道的时候,身边当然缺少不了她的男友马今。

    女孩小菲的情绪起了变化,噘着小嘴,一路默不作声。

    马今脚步蹒跚着,匆匆围紧女孩小菲的前后左右。

    女孩小菲气冲冲地说:“我爸也太不开壶(讲究)了,马经理,别管他,干脆把这条鱼提您家炖了,叫他放鬼去吧!”

    我惊得浑身颤栗起来。尾巴不由自主地摆动两下。

    “哪能呢,这样该多伤老人家的心哪!咱们做晚辈儿的要善于尊重老人、理解老人,凡事要尽量依照老人的意愿……”马今的气泡中有了许多语重心长的味道。

    “嗯、嗯”女孩小菲不住地点着头,彷佛在聆听圣人的面谕一般。她一双眼睛泛着晶莹的亮光,直直地盯着马今看……

    “菲菲,咱们去河边放鱼吧。”马今温柔地用手扳住女孩小菲的肩膀,话语中“放鱼”两字的语音使我感到很特殊。

    女孩小菲点点头。二人相偎着向河边走去。

    一时间,马今那双螺旋腿在起落之间,让我感觉到了一种舞姿的优美。

    二人走到河边正值夜幕低垂,繁星满天的时刻。

    当我欢快地游回我生存的世界之后,一颗高悬了几个时辰的心才真正重新归位。我欢呼着、跳跃着,急于寻找一些同类。死而复生的亢奋拥塞着我的喉咙、胸腔,我要向它们一吐为快!

    我顾不得放我生还的那两个人类了。我们原本就是两个境界里生存的动物。

    但我只知道,此时此刻,整个河岸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了。两个人的世界自然会有两个人的故事。这已是我视野之外的事情了。

    我没料到自己竟会这般轻易地上钩。

    我没料到自己竟会这般轻易地脱钩。


    绝境


    稀里糊涂,懞懞懂懂,不知怎么落到这片境地里来的。鸭婆总怀疑自己是在睡梦中。

    抖一抖翅膀,想飞起来,飞出这个魔幻般的境地。周身一阵又一阵剧烈的疼痛告诉她,自己已经是千真万确地跌落在深谷里了,而且是跌得很惨重,头也破了,血也流了呀!

    这条峡谷,没长度,更谈不上宽度。不过容纳一只鸭婆还是绰绰有余的。谷底潮湿、阴暗,陈坦着冰冰冷冷的石板。真是冷气飚飚,阴森可怖。

    鸭婆从昏迷中醒来,静静地,仔仔细细地瞧了许久,眼皮眨得麻麻木木,周围仍是无尽无垠的昏暗。鸭婆爬起来,努力撑起散了架似的躯体,忍着疼痛伸直脖梗,歪头向上看。

    一洞狼牙犬齿,螺旋得高高远远,尽头处那一丝蓝悠悠的天穹忽隐忽现,如一缕燃香上随风微荡着的青烟;也有些像自己这受伤的眼睛在很吃力地眨动……

    一丝惶惑,一丝绝望笼上鸭婆的心头。死亡威胁得小生灵瘫软了。

    就这样完结了生命?自己还很年轻呀!又这么漂亮!每日里都能生产一枚白生生的蛋呀!

    瘫软的鸭婆一双美丽的眼睛滴下了一串又一串泪珠儿。

    鸭婆不再看那一线天空,不再看周围的世界,长长地嘘了一口气,紧紧闭严双目。静静地,似酣睡,度着难耐的时光,等待迎接所有生灵万物都不愿迎接的那一霎那。没有什么办法了,虽然早晚都要有这一次,可这一次来得也太突然、太急迫、太提前了,真是猝不及防呀!


 

    鸭婆可能真的在等待中睡了一个很香很甜的觉,说不准还做了一个很美秒、很欢乐、很惬意的梦呢。

    是一阵阵痛扰醒了鸭婆。

    阵痛中,鸭婆竟生产出一枚白花花的大蛋。

    整个峡谷之中,似乎因为这枚大蛋的光辉而一时明亮起来。许多壁石的纹理、颜色和附生石上的藓苔都依稀可辨了。

    鸭婆涌起了一股欢喜,是母性生产后本能的冲动。鸭婆喜不自胜地歌舞起来:呱呱呱、呱呱呱,

    我是一只好母鸭,

    万丈深渊何所惧,

    身处绝境把蛋下、把蛋下……

    鸭婆也随之涌起一股希望。

    鸭婆舞起双翅,蹈起双足,舞蹈的很由衷……

 

    焦渴,饥饿开始向鸭婆进攻了。

    又困惑。又瘫软了。

    困惑、瘫软中的鸭婆忽然灵机一动,胸中洞开了一扇天窗。坚硬的嘴巴啄向自己产下的那枚大蛋。

    这是一种残忍,自己产的蛋由自己去打碎,去吞噬;这是一种无奈,为了生存下去,也可以说强烈生存的欲望迫使鸭婆别无选择了。

    鸭婆将扁长的嘴巴插入裂开的蛋中吮吸一回。啊!原来自己的蛋竟是这般香甜可口,这般舒心润肺。自己生产过上千枚的蛋,可还从没享受过这种美味佳肴……

    焦渴得到了滋润,饥饿得到了填充。
 
    哈哈!

    哈哈哈!

    只要能产蛋,我是不会死掉的!鸭婆满有兴致,细细打量周围的环境。

    这倒是一个很美妙的处境呢。
 
    风刮不到,雨淋不到;狼、虫、虎、豹也只能望而兴叹……

    鸭婆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。甚至也萌生了一种舒适感。

    只要能产蛋,就能自给自足;只要能自给自足,我不但不会死掉,我的生活会很充实!峡谷怎样,深渊如何?不过环境有别,活的程序都一样嘛——吃、喝、拉、撒、睡。

    ……产下的蛋,再也不用担心暴虐的刮分,凶残的掠夺了。这样的日子不是任何人都可拥有的。我却独自拥有了……

    哈哈!我可以享受自己的果实,从今以后,我的蛋全部归我自己所有了,我会活得更舒心、更快活、更美好的!

    哈哈哈!

    鸭婆得意地鸣了几嗓子,随后又抖起翅膀。欢歌一番,漫舞一番。

    呱呱呱、呱呱呱,

    我是一只好母鸭,

    深渊里面能产蛋,

    身处绝境也不怕、也不怕……

    直到疲倦了,劳累了,又一次蜷伏在石板上。

    但这次绝非是瘫软了。

    鸭婆要足足地睡上一觉了。没有侵扰,没有威胁,没有饥饿,没有牵挂,鸭婆的觉一睡就睡得饱满,舒适,安逸,香甜。

 

    如斯如逝十几日光景。

    鸭婆忽然发觉自己产的蛋越来越小了。开始并不以为然。后来小至只有原来蛋黄一般大小时,皮色也越来越暗淡了。

    峡谷因此少了不少光泽,多了许多暗淡。

    鸭婆又困惑,又恐慌起来了。

    这样小下去,自己咋会饱腹呀?

    一想自己除了睡觉就是睡觉,根本不做什么运动,不消耗太多体力,蛋小一点不过少吃一两口罢了。只要能平平安安活下去,又何必去斤斤计较呢。鸭婆萌生出一种豁达和宽容,于是就处之泰然了。

 

    终于,鸭婆产的蛋只有指甲盖儿般大小了。而且再也没有光泽,颜色与石头差不多,坚硬程度也不亚于石头了。

    鸭婆再也没有气力啄开那石头般坚硬的蛋壳了。

    鸭婆浑身的羽毛蓬蓬挲挲,焦焦干干,灰灰苍苍,没了生机,没了光泽,有的是难以辨清的颜色。蜷身一处,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把一触即燃的柴草。

    鸭婆瘫在石板上,彷佛骨骼已被抽光,浑身瑟瑟颤个不停,再也没有力气站立起来了。连睁一次眼睛都很难很难了。

    鸭婆沮丧透了。

    鸭婆在心底里大骂:

    废物,无能透顶的废物!自己产蛋供别人享乐的时候,产的蛋是白花花的,又大又多;自己产蛋供自己赖以生存的时候,却又产不出蛋来了……

    还有啥可说的,还有啥可怨的?是自己活活地葬送了自己呀!